往事 . 蟋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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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往事

作者:马志成 发表时间:2019-03-20 点击数:287

又到夏季七、八月份了,又听到蟋蟀的鸣叫声。现在的公房小区虽然没有过去老式石库门房子的屋檐,缝隙多,蟋蟀躲在里面鸣叫多,但在绿化带里偶尔也有鸣叫的。我已不玩蟋蟀了,每每看到蟋蟀,就会想起小时候朋友贤贤,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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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住在石库门房子里,我家在后厢房不大,但朝西的窗蛮大,光线挺亮。家里父母和姐妹五、六人也没觉得挤。贤贤家就住对面灶披间,窗都在弄堂里,有点暗。他是老大,下面有弟妹,加上父母,也是五、六人住。贤贤比我大一岁,属牛,头大大的,四方脸有棱有角,浓眉大眼,鼻子直直的,很有男人味,就是嘴唇有点厚,看上去蛮憨厚。他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喜欢捂着嘴,我总笑他像大姑娘。


我总觉得贤贤比我懂得多,和他在一起能学到不少东西,带来不少生活的乐趣。有段时间,他喜欢刻纸花,那是用蜡光纸刻出的图画,什么岳飞枪挑小梁王啦;什么赵云长坂坡护主啦;什么太史慈大战小霸王孙策啦……都是他买来刻好后让我复制的。他不但教我如何用扁铅笔把垫在下面的图画复制出来,用平头的钎脚刀把它刻出来,还用他那厚厚的嘴唇讲给我听这些图画里的故事。一次讲到太史慈大战小霸王后拿了孙策的戟,孙策拿了太史慈的帽盔,互相大叫胜利了,我见他讲得有声有色大笑,当然还是捂着嘴呵呵笑着。《三国演义》《岳飞传》等书,我大概就在那时看的。


他喜欢养各种虫,有的还是季节性,我也跟着养虫。有段时间他养洋虫,虫子和瓢虫差不多大,说是吃了很补。洋虫要吃红枣,莲心,想想也对,吃这么好的东西,营养肯定高。洋虫还蛮贵。我好不容易将钱省下来,买了小盒子养着洋虫。忽然《青年报》中缝里介绍,洋虫是仓库里小虫,没什么营养。只得白扔。贤贤见了直呼上当,不但没有找到乐趣,还浪费了精力和钱财,有点肉痛。


深秋开始养金蛉子倒也有趣,两公分见方的小盒子里养一、二只金蛉子,喂一块很小的南瓜,放在贴身棉袄里。有一次上课时,我见座位上有太阳,就将金蛉子拿出来放在台板下晒太阳,大概暖和了,金蛉子竟然叫了。不养虫的人是不知道它的叫声的,我正在得意。忽然语文老师停下讲课,竖着耳朵听了一会,说教室里有金蛉子叫么?我吓得连忙用手指弹了一下盒子,才没被老师发现。课后我向老师承认,老师得意地说,过去我也养过金蛉子,一听就知道教室里有金蛉子在叫。因为我是班干部,才没被老师追究。当我将这件事讲给他听时,他捂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螳螂有两把像刀一样的爪子,切碎食物后吃下去的。”这也是他养了螳螂后讲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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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七、八月份开始,蟋蟀开始上市,无数的男人卷入养蟋蟀、斗蟋蟀的行列,大概男人好斗,或喜欢观看搏斗,自古以来就有这个习惯,蔓延到我们弄堂里这些小孩子。       


贤贤本来喜欢养虫,就来和我商量,一起合养蟋蟀,并提出把蟋蟀放养在我家,不知是否家里太小还暗,弟妹干扰,不适宜养蟋蟀。


我家虽然不大,但亮堂,夏天的西晒太阳光线还很强。养蟋蟀要不少坛坛罐罐,橱下、床下都要放。更要命的是每晚蟋蟀要“大合唱”,此起彼伏,若有睡不着的肯定怨恨。但我仗着独子,姐妹没出来反对。父母是默认的。我买了好几个蟋蟀盆,有一个龙盆,蟋蟀盆外刻着龙;还有“天牢盖”,一种盖子嵌进盆里,盖上有个金属拉手的蟋蟀盆。因为谁盆好就在谁盆里搏斗,一种主场优势的体现。还有不少用空“午餐肉”罐头整理好配个盖,做蟋蟀盆的,比现在在花鸟市场看到的蟋蟀圆罐要大很多。我常向妈妈要钱,和贤贤一起去万竹街挑蟋蟀。


那里是个蟋蟀市场,摆着很多摊子,有搭着篷子放着几十个盆子,任你挑蟋蟀的流动车形式的;有摊在地上放十几个蟋蟀盆子,旁边放了一堆小竹管桶,口子塞着青草装着蟋蟀的;也有放着一个大竹篓,里面放着泥和草,放了几十只蟋蟀,互相厮咬,鸣叫,追赶的。街上到处叫着“才蝍(蟋蟀)要伐?”的声音。只要有钱,可以在有篷子的流动车旁,掀盖挑选盆里的蟋蟀,个头,色面,还可用嘘草逗它们,看看牙板,讨价还价。我和贤贤口袋里钱少,要么到堆着小竹管桶的卖家那里去挑选,让他们将蟋蟀倒出来,用网罩在手上挑选;要么钻到大竹篓旁,看哪个蟋蟀开牙追咬,花贰、叁分钱将它买回去。贤贤总喜欢买用网罩在手上看蟋蟀的,看得特别仔细。我倒喜欢在篓里挑选,直接知道它开不开牙,拿回去就可和人战斗。有时就各买一、两只蟋蟀。贤贤讲的也有理,个头挑好了,即使不开牙,养养就会开牙,斗起来厉害。


当然养蟋蟀的任务落在我的头上。好在我喜欢养蟋蟀,贤贤也相信我。每天要给点饭米粒,不能喂得多,也不能饿了它。好的蟋蟀还要放有水的磁水槽,有时要买个“三妹子”雌蟋蟀陪在里面。贤贤有空就过来,要我把蟋蟀拿出来给他看,用嘘草逗一下蟋蟀,检查它们是否开牙,安排什么时候可以和对面60号西钟的蟋蟀搏斗。有时实在空闲,也有将自己的两个蟋蟀相斗,饱眼福,评哪个蟋蟀厉害。反正养几天就会开牙,好斗。                     


后来他父母单位给他们分了房子,是黄陂路上石库门的楼上统厢房,他父母在淮海路上的淮国旧工作。我去看过,房子宽舒而敞亮。但他还是一有空就赶过来,关心着我们的蟋蟀。他不知从哪里看来蟋蟀食谱,要我用辣椒喂蟋蟀,辣得开牙;要我加点牛奶,给蟋蟀补身体,打起来经斗。我虽然嘀咕,但还是照他讲的办了。我们养的蟋蟀在弄堂里只能算中流水平,那时是玩打擂台、斗俘虏的,谁的蟋蟀被斗败,蟋蟀就归赢家,可以连续搏斗。因为没有太多钱投入,量质不够,输的多,赢的少,往往靠调养蟋蟀来翻本。对面60号西钟常常是最大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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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贤听说很多人自己去郊区捉蟋蟀,“七宝那里墙上都爬有蟋蟀,捉起来方便”;“闵行地里到处有蟋蟀叫,只要带个手电筒静心捉,蟋蟀有的是”。贤贤讲得津津乐道。没钱去买蟋蟀,到郊区去试抓一趟倒可以。只要逮着个好蟋蟀,就值了。斗赢三、五个蟋蟀俘虏,再将俘虏蟋蟀养开牙,再斗,再赢,一个夏天就够玩了,弄不好还可以做个弄堂蟋蟀王,有点做“鸡生蛋,蛋孵鸡”的梦一样。到哪去?七宝墙上有蟋蟀?肯定在镇上,不靠谱。还是去闵行吧,地里有蟋蟀是对的,就看碰到什么地了。据说毛豆地,辣椒地里蟋蟀凶猛。我们两人开始做去闵行的准备工作。蟋蟀网,手电筒,挖土用的起子,一人一套;竹管筒十几只,还带了万金油、蛇药,防虫叮,防蛇咬。


那一天,贤贤和我都和家里说谎,称在学校过夜。吃了早晚饭就出发了,准备从市中心走到闵行一条街。年轻没钱,但有的是力气和时间。在学校运动会时,我还是跳高、跳远和短跑的运动员。贤贤也是学校运动会的长跑运动员。平时喜欢走路,哪有走路吃不消的?两人情绪很好。当走到莘庄时天全黑了,贤贤怕到闵行太晚,就上了徐闵线公交车,乘了一角钱车程,下车后继续走。到闵行一条街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这里虽然远离市中心,但这条街仍是城市的味道,商店一家挨着一家,背后是五、六层楼的公房。硕大的闵行,我们仅知道闵行一条街,哪有蟋蟀?没有方向。两人定了定神,准备找一条似农村小路寻找蟋蟀。


闵行一条街很快走完,前面道路很窄,路灯很暗。忽然,我们听到了蟋蟀叫,连忙循声找过去。这是一家种着丝瓜的人家,丝瓜藤爬在竹棚上,还结着不少丝瓜,藤下盖着茎和叶。我们猫着腰,蹲下去,打开手电,扒开叶,“噢吆,”贤贤低叫一声,连忙退了出来。等我看清有条蛇正昂起头看着你时,也惊得退了出来。不知是否天热,额上直冒汗。虽然备了蛇药,城里人看到蛇还是怕,只得转换地方。


这次有点经验了,循着蟋蟀叫的声音找过去。贤贤和我说,好的蟋蟀不是一直叫的,是间隔一段时间鸣叫一声的。一直在叫的蟋蟀,多是蹩脚蟋蟀。我们漫无目的走着,但耳朵却竖起听着。忽然贤贤举起一只手,侧着头说,听到一声哑哑的蟋蟀叫声,而且要间隔十多秒钟才叫一声。我们只得耐着性子,听见叫,就移动几步,逐渐靠近蟋蟀的叫声地方。这是一个单独的农民房子,旁边围着竹篱笆,篱笆门没关,这里种着毛豆,果实挺饱满。我们悄悄接近蟋蟀叫的地方。当我们翻开几块石头,打开手电筒,看到了一个蟋蟀,旁边有好几条红头蜈蚣。喜出望外,“蜈蚣才”,肯定是个好蟋蟀。我们刚想用网罩下去,旁边的灯都亮了。


“干什么?”身旁出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用手电筒照着我们的脸,“我们已注意你们好一会了。”他们说。


我们怎么没注意?大概太专心倾听蟋蟀的叫唤。“抓蟋蟀。”我们怯怯地回答。


“这是私人院子,怎么是你们捉蟋蟀的地方?”恶狠狠,没有丝毫让步,并冲过来摸我们背着的书包。“到队长办公室去。”


我们被“抓”到队部办公室,队长倒是个和蔼的人,赤着脚,好像刚从地里回来。他听了情况,检查了我们的书包,问了我们哪里来,就教育我们不能到地里捉蟋蟀,以免影响庄稼生长,并劝我们早点回家,以免误了末班公交车。我虽然胆小,只是不吭,但心里有点抵触,我们又没有破坏你们庄稼。但见贤贤更是唯唯诺诺。队长把我们放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们真没方向了,再去捉蟋蟀?如果再被抓到办公室来,那更不好了,说不定把我们转到派出所关起来。但回去?心太不甘了。我见贤贤一脸难看,口里喃喃地说,“没意思,没意思”。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心情,情绪低落。他引着我朝公交车方向走去。一不顺,全不顺,末班公交车已开走。是等明晨第一班公交车回去?反正没地方休息,一晚上有的是时间,我们决定走回去。


直直的公路,黑黑的天地,路灯间隔很远,偶尔有辆卡车驶过。我们没有说话,默默走着。我心太不甘了,空竹管筒背来背去,算什么名堂?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我提议在公路边捉蟋蟀,这里没有居民,没有田地,肯定不是那个队长办公室们管了。空跑太可惜,我也想调动贤贤的情绪。但贤贤还是摇摇头说:“没意思,算了。”默默,静走,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头上有点湿。


清晨五点多,终于走到市中心了。我看贤贤有点瘸,说是脚上起泡了。贤贤苦笑着说:“今天真正尝到了走刹特(走死)的感觉。”


从此,贤贤再也不提出去捉蟋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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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贤贤拿来一个蟋蟀,说是用20斤粮票换来的,他没说粮票哪里来的。那时粮票在黑市贵啊。这倒是一个好虫,我连忙放进龙盆里。该蟋蟀有小手指两节那么大,浑身墨黑,是土虫。头上一圆点白斑,是“玉鼎”。翅膀叫起来竖得很直,有力;门牙很宽,就是项圈上还有白白的一层毛。贤贤要我弄个蟋蟀给它校校牙。我把铁皮罐里的杭虫倒过去,双方就咬起来了。但没想到的是,三、四个回合后,“玉鼎”竟然败下阵来,使贤贤大吃一惊。我连忙将杭虫捉出来,放回铁皮罐,怕杭虫追咬,伤着“玉鼎”。贤贤责怪我是不是拿个太强的来试牙。贤贤也怀疑卖蟋蟀的拿了他这么多的粮票,给他一个劣等蟋蟀。嘴里啧啧,说是看走眼。我倒肯定他挑了个好品种的蟋蟀,只要好好侍养,打败弄堂里蟋蟀王西钟有望。只是现在“玉鼎”太嫩不禁打。


我好生侍养,把“玉鼎”关在龙盆里,除了加水、加饭,不打开盖子,不轻易用嘘草引它。贤贤来得勤了,碰到我就要问“玉鼎”的情况,逼着我用嘘草去引它,看看开牙了没有,还要我给它配三妹子雌蟋蟀。我坚持不肯,还这么嫩就配三妹子,年轻思淫,哪有心思恶斗?贤贤今天来说,书上讲蟋蟀最好能给它吃坑蛆。我的妈呀,这哪里去找?粪坑里的虫呀,蠕动,看起来也恶心。明天来说,蟋蟀最好给他吃龙虱,效果好。哪有龙虱?打听下来,龙虱就是水蟑螂。个头要比蟋蟀大,黑黑硬硬的壳怎么吃?说是要剥水蟑螂肚上的一层油给蟋蟀吃。我不知道怎么去完成,仍照自己的方法调养。他就像老师出了个题目,学生没办法完成一样得意。有时还捂着嘴吃吃地笑,也不硬要我去做。


其实我比他调皮,他对我讲的,我不懂的,能办的,就照他说的办。如果我懂的,或者难办的,不但要争执,坚持己见,而且不予执行。他将学校里斗鸡的游戏拿来玩,这是手抱一个脚,用另一个脚跳着对撞,比胜负的游戏,看谁先坚持不住放下抱着的脚。他人比我高,总用抱着脚的腿,压我那腿,居高临下,我输了,但不服,一定要再来,直到赢回来我才罢休。他总是捂着嘴笑,一面骂赖皮。一面迁就着我。始终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天气过了白露,我看看“玉鼎”项圈上已光溜溜的,没有白毛了。贤贤知道蟋蟀可以斗了,试了几次,“玉鼎”确实厉害,一、二下子就把其它蟋蟀打败了。他催着和对面的弄堂蟋蟀王西钟约时间搏斗。


“玉鼎”第一次出场。贤贤坚持只打三对三擂台赛,一方最多出三个蟋蟀。这是我们弄堂的规则:没有蟋蟀称重量,大小不论;厮杀时不用网罩,免得看不清,任其甩出盆;蟋蟀盆里不放草纸,使蟋蟀抓不牢盆底,厮杀翻滚好看;厮杀场地,谁的蟋蟀盆低的到高的厮杀,但碰到“天牢监”,就到“天牢监”厮杀;碰到龙盆就服从龙盆。


我拿出龙盆,打开盆盖,西钟就“噢幺”叫了一声,接着说“这么大?”但他连忙镇定下来,今天他毕竟带了一号王“弯尾巴”,今年尚未输过的蟋蟀。


第一场西钟排的是他们的三王“桂花圆大头”,平时赢多输少。淡咖啡的翅膀下有三粒黄痣,像桂花嵌在翅膀下,叫起来刹是好看。头大而圆,牙板亦蛮厚,凶猛。身板虽然略比我们的“玉鼎”短一点,但比我们的宽。两头蟋蟀双方须刚一接触,还没叫两声,就牙齿咬在一起。旁观者静得直听到“克克克”牙齿撕咬声。不到十几个回合,“桂花圆大头”就被“玉鼎”甩出盆。“玉鼎”鸣叫,在盆里兜圈寻找。西钟连忙拿了网罩将“桂花圆大头”放回盆里。双方又撕咬起来。又战了十几回合,“桂花圆大头”落荒而逃。


第二场西钟派出“盲虫”来斗,一只几乎没有须的蟋蟀,大概战斗太多,把须也快打光了。“盲虫”进了龙盆后,一面叫着,一面盲目地向前猛冲,一下子就撞在“玉鼎”的牙板上。双方咬了十七、八回合,“盲虫”就被“玉鼎”甩在盆墙上弹了回来,不开牙了。但“玉鼎”的肚子下给它咬到一口,有点伤。贤贤想不斗了,但规则不允许。


第三场西钟派出了大王“弯尾巴”。它的个头和“玉鼎”一样大,看得出已经过无数次战斗,把尾巴上的两根“枪”已打掉一半了。六爪很长,牙板虽然没有“玉鼎”的宽,但很长,斗起来头朝下,牙插到对手的下面一掀,往往把对手掀翻。它善于和对手咬住在盆里翻滚,尾部双“枪”就这样滚掉的。一般蟋蟀都受不了它的掀和滚,很快就败下阵来。“玉鼎”和“弯尾巴”刚咬上时,“玉鼎”也吃了它这个亏。几个回合下来,“弯尾巴”忽然头低下用长牙一掀,把“玉鼎”掀到盆边上沿,一个在上面叫,一个在下面鸣。我刚想把“玉鼎”放下去,“玉鼎”已寻声跳下盆,和“弯尾巴”咬在一起。双方在盆里滚来滚去,一会儿“弯尾巴”占上风,一会儿“玉鼎”占上风。一片牙咬咯咯声。战到百把回合时,“玉鼎”忽然用力将“弯尾巴”甩出盆外。不知是否“弯尾巴”从来没有被人摔成这样,当西钟将它捉回龙盆时,已不开牙了,牙齿上还流着水。但“玉鼎”也付出沉重代价,头上两根长而整齐的须,折断了半根,饭须也打直了,白肚皮上也淌着水。但终于奏出胜利的鸣叫。


“惨烈。”围观的人终于站起来,嘴里说着,慢慢散去。贤贤长长出了口气,他不忘安慰对手西钟,你们的“弯尾巴”结棍,再坚持一下,“玉鼎”就撑不住了。西钟没想到今天会输得精光。平时都是三号王“桂花圆大头”横扫人家,实在不行,“弯尾巴”来收尾。从来没有不赢的,今天只好拿起三只空盆悻悻回家。


我们首战告捷,一下子俘虏了三员“大将”。贤贤特别兴奋,不忘表扬我,蟋蟀养得不错。接下来一句,我买来的“玉鼎”好,毕竟20斤粮票啊。他捂着嘴又“吃吃”地笑。


我不但要好好侍养“玉鼎”,还要善待俘虏“弯尾巴”、“桂花圆大头”、“盲虫”。养得它们再开牙,和西钟的蟋蟀斗。照贤贤的话讲叫“俘虏国民党部队,教育好了打国民党”。


那边西钟常常派人来找我,要斗第二回,输了不服。他的叫板,我没有办法应战,因为没有第二套“将领”。我给“玉鼎”配了“三妹子”,让它“结灵”(即交配)。真弄不到坑蛆和龙虱,弄得到就给“玉鼎”吃。三个俘虏蟋蟀也给安排了好的盆子,都配了雌蟋蟀三妹子陪着,好生静养。


两周了,“桂花圆大头”和“盲虫”都开牙了,就是“弯尾巴”还不行。西钟提出要斗五场,看来想用“虫海战术”来赢“玉鼎”了。我们排了排蟋蟀,手中有将,就同意了。


西钟真是用足心计,他布兵排阵,尽遣好的上阵,四王到七王,把贰王压底。我也用足心思,将杭虫打头阵,“玉鼎”打二阵,想多赢他们几个,他们的三王“桂花圆大头”打三阵……


一开战,我们的杭虫先下一城后就败下阵来。“玉鼎”又上场了,连胜三场,直打到他们的压阵贰王。但是“玉鼎”和四王“魄基”撕咬得也很壮烈。那个“魄基”翅膀架空,永远贴不着脊背,叫起来抖得很低,声音很轻,几乎哑壳皮,真很会将力气省下来用在撕咬上。双方各被甩出一次蟋蟀盆,“玉鼎” 尾部的枪也被打掉半根。虽然“玉鼎”胜出,但已是气喘嘘嘘,牙齿合拢已显得慢了,不过身体还是非常敏捷。贰王是个挺大的蟋蟀,额头上有道白线是“玉仙”,叫起来声音特响,牙一张开看上去凶悍。“玉鼎”和“玉仙”碰在一起,没叫完一声就撕咬在一起,起起伏伏,几乎十二爪抱成一团,滚来滚去。几十个回合下来,“玉鼎”明显力气不足,渐渐后退,败下阵来。但“玉仙”明显受伤,头颈部被“玉鼎”咬伤,有点淌水。我连忙将他们原来的三王“桂花圆大头”倒进去,继续格斗。“桂花圆大头”趁着力大进攻,很快将气急劲衰的“玉仙”逐出龙盆。这战下来我们几乎俘虏了他们全部的八大金刚;但损失了“玉鼎”。贤贤开始叨叨,怨我将“玉鼎”排在太前面,导致被俘。我朝他笑,八大金刚在手,不怕“玉鼎”俘不过来。贤贤只是呵呵几声,脸色不太好看,难以经受失败打击,毕竟“玉鼎”是他心头肉。


过了几天,我看“弯尾巴”已经开牙,而且恢复得不错,就去向西钟挑战。西钟看到“玉鼎”经他调养也已开牙,就同意再战。但他知道手里没牌,只肯打2:2擂台,确保“玉鼎”不失手。这次虫海战术不能用了,我就用“魄基”打头阵,“弯尾巴”压底。“魄基”在攻下一城后,又和“玉鼎”相遇。双方又杀得不可开交,虽然还是“魄基”落败,但已把“玉鼎”斗得够呛。轮到“弯尾巴”上场时,毕竟以逸待劳,又是蟋蟀中的老江湖,休息了两周的“弯尾巴”恢复得好,猛冲猛撞,把刚开牙,尚未完全恢复好的“玉鼎”咬得没有了脾气,牙齿并勿陇,不开牙了。“玉鼎”又回到我们手中。但已不是原来的“玉鼎”了,缺须,断枪,少饭须,没过去那么威风了。贤贤特别高兴,又捂着嘴吃吃地笑,夸这夸那,还想把玉鼎带回去自己侍养一段。这一战,把弄堂的蟋蟀王彻底易主,谁也没有能力来挑战。“玉鼎”经过一段时间侍养,恢复了原来的威猛,我们形成新四大天王-“玉鼎”、“弯尾巴”、“玉仙”、“桂花圆大头”。谁来挑战,任何一个天王出场,就横扫一切。


天渐渐冷了,没有人来约我们斗蟋蟀了,我们只能自己斗着玩,“玉鼎”虽然已经爬不动了,但一对一搏斗起来还是拼死拼活,总是赢。贤贤赞不绝口。


冬至前后,四大天王先后老死在我们的蟋蟀盆里。



文革开始后,贤贤到我们这里来得少了,我曾问过他,是否在新地方找到好朋友了?他呆呆地望着地上,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有,哪里有。”我还发现,他每次来,情绪总没过去的好。一次,他和我讲起,班级里一个要好同学揭发他,讲父母过去赚得钱多,现在拿死工资,赚得少,对现实不满。贤贤的父母过去是个体摆旧货摊的,属小业主,现在在国有的淮国旧工作。还好,另一个要好同学帮他忙,说是揭发的同学自己讲家里现在钱没有过去赚的多,贤贤是附和的。终于逃过一关。贤贤直讲,人心叵测,不能随便和人讲心里话。那天,他忽然拿出一个铜鼓金戒指要寄放在我处,他父母怕单位造反派来抄家。因为我们是工人家庭。我没有推却就收下保管了。直到过了风头才还他。事后我也后怕,如果查出帮他家私藏金货,那我家也会牵连抄家,隔壁刘家就发生了这种事。贤贤当然感激,更视我为知己。那几年,侍养蟋蟀,再也没有养到“玉鼎”那样的蟋蟀,贤贤总讲起那年的光彩。只有这时,他的情绪还是那样好。


我们分配工作了,我因姐姐去农村,进了工厂;贤贤因是老大,没有捞到工矿位子。后来他进了里弄生产组工作,说是心脏不太好,街道照顾的。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调到街道图书馆工作。他在我面前很少讲起工作的事情,除了你问他。仅有一次讲起,生产组里阿姨妈妈碎嘴婆多,蛮讨厌的。


有一次,他流露出羡慕前客堂孝孝,和他同年生,因大月份,比他早一年读书,六五届初中毕业,全部升学或工作,孝孝虽然没有考进高中,但也安排进工厂工作。



他还是每周准时来找我。我始终觉得他比我懂得多,在厂里学着写东西的时候,有时还向他请教。他会和我一起探讨,但有时总跑神。只有和我讲起他看的书时又会津津乐道,《神秘岛》《海底两万里》,从他厚厚的嘴唇里吐出来。但有时他嘎然而止,总会说,“你们厂里图书馆里借得到这书的。”


贤贤有几周没来,我因厂里忙,也没顾及。下班回到家里,母亲问我,你知道贤贤脑子出问题了?我以为母亲和我开玩笑。真的,贤贤妈妈来过了,和我母亲讲了他的事。贤贤自搬到新居后很少和邻居来往。这次分配进里弄生产组后,有些小朋友围着他叫,说他有神经病。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觉得很无奈。和他们吵,他们就叫,神经病骂人;打他们,他们就叫神经病打人。贤贤只得躲着他们,常常到老房子我们这里来。但躲终不是办法,他总要出门吧,一出门,这些小捣蛋就在后面叫。这几天他情绪更不好,他母亲要我去劝劝他。我倒抽一口冷气,贤贤真的病成这样?我哪信,连忙赶到他家去看他。


我一进他家门,他母亲连忙像哄小孩样的说:“贤贤,你看谁来看你了?”贤贤看到我来看他,先是一惊,然后似笑非笑地说:“程程,你怎么来了?”


“这几周你没来我家,想来看看你,好吗?”我问。他妈妈连忙说,“你看,人家程程也想你去玩的。”贤贤脸上没有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我开始找话题和他聊天,身体好吗?最近在看什么书?我故意说最近准备在写一篇反映老师傅为革命大炼钢铁的文章,想听听他的意见,从哪个角度切入写效果更好?我见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旁边的台灯,有的只是简短的回答。他妈妈连忙说,“你看程程对你多尊重,还要和你商量怎么写东西。”他微微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我辞行,“周日我等你。”他轻轻地说“好。”


从他家里出来,我心情特别沉重,他怎么会是这样了。那晚我没睡着,贤贤的头影一直在我脑中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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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了,贤贤没有来我家。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后,贤贤逼着他妈问,我是否知道他在住处的境况?他妈被逼的没法,和他讲了,我已知道他身体不好。


“他们都知道了?”他当场哭了,“我再也不能到他们那里去玩了。”他哭得特别伤心。陪在旁边的母亲也落泪不止。


贤贤再也不来我们老房子了。我总隔一段时间去看他,和他聊天,讲过去斗蟋蟀的事,回忆“玉鼎”的光彩时光。但他总是很淡漠。


忽然有一天,贤贤的母亲来我家,告诉我们一个噩耗:贤贤跳楼自杀了。前一天,他和母亲说,在楼道里不知谁画了一头牛死了。那天他起来,倚在窗前看下面,忽然大叫,下面有头死牛,挣扎着跳了下去。“嘭”!沉闷的声音惊动左邻右舍。他妈妈说着,用手帕直擦眼泪。


“贤贤,不能这样啊。”我真的哭了。我和孝孝能进工厂,你没能进工厂,并不是个人能力所为,仅是环境,机会而已啊。人生道路长着,有你作为的时间啊。你不是常讲,洋钉放在口袋里,总要刺破口袋伸出来的么!你忘了?那些蟋蟀,无论是“弯尾巴”、“玉仙”、“桂花大头面,还是你最喜欢的“玉鼎”蟋蟀,都有天性,被对手打败,休养生息后再来战斗,最后称“鼎”。你怎麽这么糊涂,这么脆弱呢?怎么可以生活不顺利,就自暴自弃呢?我泪流不止,但已无济于事。


从此,我再也不养蟋蟀了。每每看到蟋蟀,就会想起贤贤,心中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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