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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北极熊之都——守护世界的冰雪家园

作者:王萌萌 发表时间:2017-06-26 点击数: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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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戏的北极熊之一


北纬58度、西经94度。苔原车颠簸如船般行驶,视野越来越开阔。白、灰、褐,目之所及处十之八九是这三色。但并不单调。深浅、浓淡、冷暖、轻重上或细微或强烈的差异,使无数种白、无数种灰和无数种褐在仿若无垠的天地间呈现、铺展。深入其中,躁动的心便沉静下来。只是太过清冷和空寂,惯于都市生活的人待得稍久便难免生出孤独与惶恐。好在有它们,同样是白色的,存在感极强,但凡出现必是焦点,我们就是为了寻找和观察它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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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闹的北极熊


它们是陆地上体型最大的肉食动物、极北之地的王者北极熊。我们与它们邂逅的地方,是位于加拿大曼尼托巴省最北部、哈德逊湾西岸的丘吉尔镇,这里被称为“世界北极熊之都”。

 

一 丘吉尔镇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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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丘吉尔镇


想进入地处偏远、又不通陆路的丘吉尔小镇,只能坐火车或乘飞机。虽然丘吉尔有港口,却因冰冻而每年只通航三个月,且以货运为主。乘火车耗时较久,从曼尼托巴省府温尼伯乘小型飞机前往是最便捷的选择。


2016年11月12日清晨,我期盼已久的寻访北极熊之旅从温尼伯飞机场开始。与我乘同一辆包机的,是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北极熊爱好者和旅行者,这当中有我的老同学刘通,还有一位在国内穷游网任海外业务总监的林毅。我们都选择了刘通目前就职的Frontiers North Adventures旅游公司“小镇与苔原”的行程,此后五日,我们是一同在苔原上寻找北极熊踪迹的探险队友。


11月的丘吉尔,处处可见残冰余雪。但刘通说由于气候变暖的缘故,当年丘吉尔气温始终偏高。若在往年,11月早已大雪遍地,温度可能降至零下二十度。而我们在丘吉尔的几日,只有清晨和深夜才有零下十几度的低温,白天基本在零下五六度上下浮动,这对于冬季跑进亚北极看熊的旅行者来说,算是十分温暖舒适的气候了。可对于北极熊们,这并非好事,具体原因留待后面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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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的阳光


把丘吉尔称作小镇,当真一点不冤枉。只有一条主街道和几条岔路,从头到尾走一趟只需二十多分钟。建筑大多以铁皮和木头建成,样式大同小异、规规整整沿街排布,车辆行人都很稀少,寒风呼啸中显出萧瑟之态。一位曾去过世界最北端城市、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的老师看过丘吉尔镇的照片后,说它们的街景十分相似。但朗伊尔城约有居民1800人,而丘吉尔镇却只有800多名常住居民。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迷你小镇,却在欧洲与北美的近代史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1686年,欧洲人开拓新大陆的先驱、加拿大乃至整个北美大地上历史最悠久的公司哈德逊湾公司的商船首次驶入丘吉尔河。哈德逊湾公司的总督James Knight于1717年在位于离丘吉尔河口8公里处建立了一个永久的驿站。


哈德逊湾公司不仅对这里的皮毛资源感兴趣,还想发展捕鲸业。为了预防法国海军的进攻,公司决定修建一个石头堡垒——威尔斯王子堡,而河对岸的梅里角炮台是为了和威尔斯王子堡形成交叉火力,共同守卫丘吉尔河口。然而这座花费了40年建成的堡垒,却只屹立了11年。


1782年8月,3艘法国舰船载着300人到达丘吉尔河口,迅速占领了威尔斯王子堡。虽然堡垒上装备有大炮,但当时的总督Samuel Hearne缺少人手来操作这些极其笨重的大家伙。他和他手下的人被活捉,大炮和堡垒被毁坏。Hearne次年返回,在丘吉尔河上游七八公里处重新建立了驿站。而威尔斯王子堡被历史遗忘直到1935年,加拿大政府挖掘出大炮,修复了城墙。如今,它们都成为当地著名的历史遗迹和景点。


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我们走过礁石间的木栈道和小径来到梅里角炮台上,了解了这段历史往事后,每个人都忍不住去触摸那貌不惊人的黑铁炮筒,想从中感受历史沉淀中血与火的印记。然而昔日硝烟已经远去,如今只有猎猎海风和重重海浪合奏着深沉的乐章,这当中定然有最波澜壮阔的史诗和最扣人心弦的细节,只可惜无人能解。


从激烈的英法之争就可看出,丘吉尔镇一带的自然资源有多么丰富、价值又有多么可观。丘吉尔镇位于寒带针叶林、苔原和海洋三个生态系统的融汇处。北方粗旷的气候不仅孕育了如驼鹿、驯鹿、北极熊、棕熊、狼獾和狼等野生动物,还孕育了奔放的原住民族。在几千年的岁月里,因纽特人(Inuit)、 甸尼人(Dene)和克里人(Cree)的活动领域在这里重叠。


据说每到皮毛交易的季节,不同民族不同部落的原住民会放下争端,带着大量的皮毛和手工制品聚集过来,在威尔斯王子堡附近搭起帐篷。他们除了用皮毛与哈德逊湾公司交换日用品之外,也互相交换彼此所需,形成一个热闹的集市。这也就是为何直到如今,在这个居民主要生活依赖季节性旅游收入的弹丸小镇上,却有许多家庭旅馆、餐馆和纪念品商店的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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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一家商店外的指示牌


步入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那家商店,木屋式的建筑结构和室内陈设令人恍然间像是穿越回了19世纪荒野猎人们出入的皮毛交易行。各种原住民的服装、饰品、手工艺品;捕猎的工具和狩猎生活所需的生活器具;还有最重要也是最有特色的皮毛。海狸、海豹、棕熊、狼獾、狼、赤狐、北极狐……一张张悬挂着、一叠叠摞放着,还有的被制成围巾、帽子、背心、雪地靴等,还有各种动物的爪子、牙齿制成的大小物件。置身于这将悠久狩猎传统和皮毛贸易历史集中展现、具有浓郁风情的地方,对皮草极为反感的我,也忍不住好奇去摸那些皮毛。有张北极狐的皮极度柔软,触手仿佛能如初降的雪花般融化,还有一张银白色中夹杂着些许黑灰色毫毛的狼皮,长度竟然快与我的高度接近。抚摸着它们,想象着它们曾经拥有生命时是如何凶猛、灵敏和美丽,不禁心中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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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上富有旧日风情的商店


为了给之后几日寻熊的重头戏做好充足的体力准备,头一天行程安排较松,有不少自由活动的时间。好在丘吉尔小镇虽小,还是有几处可以流连品味的看点。游客必到的爱斯基摩博物馆是其中之一。不大的展区内,展品却十分丰富。有北极熊、海象、海豹、狼、雪鸮、麝牛等动物的标本,还有以鲸鱼骨、海象牙或石头等材质制成的手工艺品,捕猎和交通的工具、日常生活所需的器具等,以及雕刻、绘画、刺绣等具有强烈民族风格的作品和部分照片,以各种形式全方位展现了爱斯基摩人的风俗文化。据说“爱斯基摩人”的说法最早来自他们的敌人,印第安阿尔衮琴部落的语言,意思是“吃生肉的人”,这其中含有贬义,而加拿大地区的爱斯基摩人则自称为“因纽特人”,意思为“真正的人”。至于吃生肉,是他们适应环境的一种饮食习惯,毕竟在极寒之地打猎不方便随时随地生火,吃生肉还能将动物血液中的维生素吸收到体内,不容易得坏血病、消化速度也相对较慢,因而能储存更多热量。他们的传统食谱是各种海鱼、海豹、海象以及鲸类,还有陆地上的驯鹿、麝牛、北极熊和其他小动物等。他们能面对数月甚至半年之久的黑夜,承受零下几十摄氏度的酷寒,夏天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捕猎,冬季在漂移不定的浮冰上奔波,能用最原始、简单的武器和工具对付水中和陆地上最庞大、凶猛的动物,一旦捕不到充足的猎物,家人和族人就要挨饿、甚至饿死。了解了他们居住的雪屋如何建造、捕猎大型动物时如何分工协作等细节,着实对他们的坚韧不拔和非凡的勇气胆识而感佩。但更令我赞叹的是他们在艺术上的独特天赋,不论是各种材质的雕刻、拼贴还是绘画和刺绣,俱是线条朴拙、形态简洁,却又不乏精妙入微的细节,最可贵的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不染俗尘的灵动与野性,使人想到我们远古祖先的岩画,这种源自最原始生命力滋养的艺术感觉,在如今绝大多数艺术作品中都极为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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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纽特人博物馆展品



火车站的加拿大国家公园展示馆也是不错的去处,有工作人员介绍北极熊和当地其他野生动物的习性和相关知识,以及周边的历史遗迹。仿真的北极熊洞穴吸引着我们凑近细细观察。在这里观看了丘吉尔野生动物管理区和瓦普斯克国家公园、也就是我们将要深入期间寻找北极熊之地的影片后,每个人都对之后的寻熊之旅抱有更热烈的期待。丘吉尔野生动物管理区是曼尼托巴省内最大的野生动物管理区——近85万公顷,也是北极熊的夏季栖息地。“瓦普斯克”在原住民印第安克里族语言中就是“白熊”之意。瓦普斯克国家公园位于丘吉尔野生动物管理区西边约20公里,面积有一万一千四百七十五平方公里,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北极熊陆上产仔地之一。


二 极光之约与深夜熊踪


暮色渐深,我们走进镇上一家以口味好著称的餐馆。二十几人排成长桌两两相对落座,暖黄色灯光微暗而烛光摇曳。餐点早已请每人根据自己的喜好提前确定下单,侍者送上饮品,不少人选择来一杯啤酒或者红酒。


等待上餐的间隙,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此行的预期和过去的旅行经历。那些最独特、曲折、惊险或者窘迫搞笑的片段,往往能吸引最多注意力,也会带来笑声和赞叹。餐点终于上桌,各种香味弥漫。有人吃肉、有人爱鱼、也有人是素食主义者。比较有特色的主菜是野牛肉和当地河中产的一种名为Pickerel的鱼。相邻的人们互相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快乐、传递着友善。室外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如此温馨欢快的氛围,我们似乎可以在这里待上整晚,店主也绝不会有任何意见,服务生会适时为我们加冰水或者热茶。但我们并未耽搁太久,因为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看到极光。


关于极光的各种传说,从远古流传至今。有的民族认为极光是天空上的火焰,有的民族认为极光是发光的蛇,芬兰的传说中,极光是一只狐狸用长尾巴将雪泼到天空上形成的,因纽特人则相信极光是神灵为最近死去的人照亮归天之路……。而对于极光成因的研究,人类也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探索。目前被论证的说法是,极光是太阳带电粒子流受地球磁场的吸引和地球大地发生碰撞,发生电离而激发出的天文现象。


近几年看极光在国内成了最新的旅行热点,很多旅行网站有不少关于看极光的攻略。正在计划极光之旅的人们都想知道看极光的最佳季节和最佳地点。其实极光的发生与季节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因为北半球的4月到9月有极昼现象,不适合看极光,但是从10月到次年3月,即使极光较暗并非爆发期也可以被看到。地球的纬度和磁纬分布有些不同,磁纬更多偏向西半球,所以我国北纬50度区域在磁纬只有45度,很难见到极光。而在磁极的顶点需要向南看极光,并不是最好的极光观测点。因此最佳极光观看地是北欧、北美洲北部和俄罗斯北部等。加拿大西北地区的首府Yellowknife,也就是被称作黄刀镇的地方,是不少游客看极光的首选,不过也许丘吉尔镇才是更明智的选择。在太阳粒子比较活跃的情况下,丘吉尔镇一年三百多天都可以看到极光在夜空绽放。因此丘吉尔镇除了“北极熊之都”外,还有“极光天堂”的雅号。


观赏和拍摄极光一定要在光线暗、无遮挡的地方。但是在丘吉尔镇一带出没的北极熊有1000多只,比丘吉尔镇常住居民还多出四分之一。11月中旬,正是忍饥挨饿了一个夏季的熊们活动最频繁的季节,所以适合我们看极光的地方极可能有熊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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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Angel拿着北极熊头骨模型做讲解


向导Angel和司机商量之后,带我们来到镇外一条宽而平坦的路上,两侧是低矮的针叶林,前方视线开阔。四野俱静,除了风声再无响动。下车之前,Angel已讲过拍摄极光的几点注意事项,队友们纷纷寻找合适地点架好脚架安放好相机。气温在下降,暴露在寒风中的脸和手很快变得麻木,可极光依然没有出现。明明早在吃晚饭前,从住宿的旅馆走去饭店的路上,我们都曾在极短的时间里看见几缕淡绿色极光漂浮在空中,当时还欣喜不已,以为饭后定然能再享受一场极光大爆发的视觉盛宴。不料待我们全副武装、准备充分地来迎接极光的表演时,它却如同害羞的姑娘迟迟不肯登场。


当所有人都快被冻僵的时候,一带幽绿终于横悬在前方天际之上,那样黯淡和稀薄,并非最理想的极光的样子。可总算聊胜于无,我们一边调整相机、按下快门,一边盼望着它能变得明亮。二十分钟过去,它反而渐渐模糊。见大家都有些失望,Angel决定再换一个有可能更清楚地看见极光的地方。收拾好长枪短炮重新上车,Angel说因为夜间温度较低,有需要的人可以先送回旅馆休息。没有人想要回去,每个人都不顾寒冷和疲惫,要去赴一场不见不散的极光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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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


这一次,我们来到海边,建于礁石上的观景平台正是架摄像机的好地方。肆虐的海风使体感温度骤降,裸露的皮肤被吹得如刀割般生疼。但此时,海面上的半空,原本若有似无的极光正渐渐变强。


我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因纽特人的因努伊特石堆,“因努伊特”在因纽特语中意为“像人一样”。在很久以前,还没有指南针的时代,因纽特人靠这种石堆在广袤无垠的冰雪荒原中指路。石堆小人手臂的指向可供路人辨认方向,没有手臂的石堆下是有食物储藏的地方。有的因努伊特石堆用以指明鱼群聚集处,有的用来标记特殊地点来纪念爱人,有的为后来者标明迁徙的路线。可以说,这像人一样的石堆,是这个在最严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生生不息的传奇民族相互扶持、守望相处的精神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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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与因努伊特石堆之二.jpg

极光与因努伊特石堆


绝佳的景象就在此刻出现,极光最明丽的一段恰好嵌在因努伊特石堆和旁边一块碑形石之间,以S状蜿蜒向上,而实际上这只是放射形中最清晰的部分。光束并不静止,时刻在流动、在飞舞,厚重处如缎带、轻柔处似薄纱,旖旎多姿、流光溢彩。从另一个角度,能看到如中国水墨画中云烟般笔触的几缕,从暗蓝天幕的左上至右下,淡淡地扫出四分之一的同心椭圆。


记忆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极光绽放最盛大之际,所有人都默默仰望沉醉着,天地之间万籁俱静,却又充盈着最美妙壮阔的无声之乐。


车辆驶来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是丘吉尔镇的北极熊警察在巡逻,他们说此地常有熊游荡,太过危险,请我们马上离开。


尽管对极光恋恋不舍,但还是要以安全为重立即撤离。我们深知北极熊警察绝非危言耸听。丘吉尔镇位于当地北极熊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迁徙之路上,上世纪60年代,一天内最多可能会有80只熊徘徊在丘吉尔镇里。北极熊伤人、或是破坏民宅的事件时常成为当地媒体的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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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经沙场的公熊


为了让北极熊和人类共生的同时,各自保持相对独立、尽量不涉交集的活动区域,当地启动了北极熊预警计划,在离机场不远的地方建造了世界上唯一的北极熊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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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熊监狱


任何人只要在丘吉尔居民生活和工作的区域内看见北极熊,都可以拨打预警电话,熊警察就会前来将北极熊赶走或者麻醉带走。如果一只熊连续来到镇上惹麻烦的话,就会被送进监狱。镇上年纪稍长的人们都能讲出不少关于北极熊在镇上捣乱的故事。而北极熊监狱,则充满了“人熊智斗”的趣闻。比如1997年,一只狡猾的熊学会了用爪子勾开铰链门的固定栓成功越狱;1993年,一只熊闯进监狱卷走了贮存在冰柜中的海豹肉;2005年,科学家们终于意识到给狱中的北极熊提供海豹肉是在给聪明的它们灌输这座监狱是夏季度假村的想法,于是决定不再为“犯人”们提供食物,而只提供雪水。曾经进入北极熊监狱的人极少,使那里显得格外神秘。送进监狱的熊,若表现良好,一般会在30天的监禁后,被麻醉用直升飞机运往北部60公里的地方放归野外。放生前,对每一头熊都要进行取样检查,进行血和脂肪的化验、登记年龄、在耳朵钉上标记。


丘吉尔镇各家旅馆的前台都贴着告示,提醒旅行者防熊的安全事项:不要在夜晚独自外出闲逛,不要白天毫无防备地爬上海边礁石,不要听到窗外的枪声后多事地出去查看北极熊的迹象……这些鲁莽的行为都可能将你和北极熊的性命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据说屋后的院子和僻静的岔路口都有可能与北极熊撞个正着。北极熊虽然体格庞大,宽大如桨又多毛的脚掌却能落地无声,假如有它跟在身后,常人很可能一时半会儿察觉不了。在丘吉尔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汽车都不锁门,如果在街上与北极熊偶遇,最有效的逃生办法之一就是躲进汽车里。


在极光绚烂的美梦中度过丘吉尔的首夜后,我们怀着即将前往苔原寻熊的激动之情去用早餐。大家边享用可口的食物边热切地寒暄、聊天。向导Angel说,昨夜,看极光的海边,一头母熊带着幼崽在我们离开后十五分钟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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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熊母与子

 

三 等待冰封的日子


登上搭乘苔原车的两米多高的木架站台时,我终于能确信,寻找北极熊的旅程即将真正展开。等待我们探索的,是寒带针叶林的北部边缘、广阔的苔原景观和哈德逊湾苍凉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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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外的海岸线


苔原车(Tundra Buggy)是个大家伙,光车轮就有1.7米高,车窗高度3.5米,看起来像是超大版的重型机车。车上有简易卫生间,车后有敞开的观景台。对于乘客来说最重要的是开启方便、关闭严密的双层防雾玻璃车窗和座位下温暖的壁炉。为了保障安全,乘坐苔原车的全程游客没有机会和通道可以下车。


行进中的苔原车.jpg

行进中的苔原车


在靠窗的位子坐稳,按照司机的要求系好安全带。天气并不好的,不像昨日初来时那样晴空丽日,但云隙间透出的天色依旧透着清新的淡蓝,光照也明亮而清冷。我却觉得阴沉的天空、低垂的铅云反而更符合北境冷酷苍凉的风格。我让目光越过近处的残雪、稍远的灌木丛、远处的结冰的湖面、投向灰白苍茫的最远方。


车子缓缓加速,司机Luke在自我介绍后,讲述起当地北极熊的种种趣事和知识。同车除了司机、向导外,还新增了一名国际北极熊保护组织Polar Bears International的专家,她会适时作专业的讲解。可见这样的旅程绝非只是寻熊、看熊这么简单,最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对北极熊和其他极地生物、生态方面的知识有深入地学习和理解,并且因此对极地生态的保护起到积极的作用。


暖冬之初的苔原十分泥泞,多水处将冻未冻,碎冰残雪掺杂在一起,时而遇上凹凸较大的路段,使得行车如行船。


窗外雪与冰此消彼长、草与灌木相伴而生,尚未冻结的水汩汩流动,荒芜的陆地和毛玻璃般的冰面交错铺陈,几种事物的线条、形状、明暗、疏密、质感因不同形式的排列组合而呈现出颇具抽象画意味的视觉效果。


遇上一片积水的洼地,车子歪斜似乎陷进泥里,Luke叮嘱游客系好安全带,油门和方向盘配合,车子剧烈摇晃着拔高、向前,摆脱了泥水的纠缠,随即恢复平稳、顺畅前行。大家一起鼓起掌,Luke笑着指向斜前方道:“北极熊!”


这是头一只进入我们视野范围的熊,所有人都起身朝Luke指的方向望。在一片积雪稀少的低矮灌木后,几棵枝干横斜纤瘦的松树前,小团米白泛黄的白影在移动。我们的车慢慢靠近,那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它颇为配合地转了个身,斜向地朝向我们这边前进,迈着闲散的大步,时而俯身搜索、时而抬头嗅闻,脖子弯向侧面时显出头颈部完美的梭形流线。距离足够近时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只年轻的雄性,体型中等、毛色干净,相对饱满的体态说明它营养程度也不错。在这个季节的丘吉尔北极熊中,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已属不易了。


鼻子上有伤疤的公熊.jpg

鼻子上有伤疤的公熊


科学界把全世界的北极熊划分为19个种群,丘吉尔镇的北极熊属于西哈德逊湾种群。那为何在所有商业航班可以到达的地方,只有丘吉尔镇可以观察到北极熊季节性聚集的现象呢?这要从生物和地理两方面来解释。


北极熊是绝对的肉食动物,98%以上的食物是肉类,它们捕食的主要猎物是海豹,以环斑海豹、髯海豹为主,而海冰则是它们的主要捕猎场所。因为海冰上有海豹的呼吸孔,北极熊通常会找到这些呼吸孔,耐心地在旁边等候。海豹露出头的时候,它们会发动突然袭击,用强大的咬合力咬碎海豹的头骨,用利爪将海豹从呼吸孔拖出来。如果海豹在冰上,它们会躲在海豹视线之外,悄无声息地潜伏靠近,然后发动迅猛的突袭。


西哈德逊湾的北极熊种群在夏季因海冰融化无法觅食而被迫上岸,在岸上度过食物极度匮乏的夏季后,等待海冰再度冻结时出海捕猎海豹。北极熊季节性在此聚集是由这里的洋流和地形决定的。


寒冷洋流在哈德逊湾中沿逆时针方向流淌。每年10-11月,从陆地流入哈德逊湾的淡水被冰冷的海水冷却,结成片状的冰,沿海岸线逆时针方向漂浮。陆地正好在丘吉尔这里形成一个台阶状,随波逐流的碎冰在这里被拦截、堆积、凝结成片,并借着逐渐变冷的气温向整个哈德逊湾蔓延。这个“台阶”的顶点,也叫丘吉尔角,成为北极熊迁徙的目的地,因为这是饥肠辘辘的它们最早可以踏上海冰的地方。


驾驶苔原车的司机都有很丰富的经验,对保护区内的路网了如指掌,知道哪里见到熊的可能性最高。同时每辆苔原车都保持着实时通讯,可以随时交换关于交通和熊踪的情况。一旦发现有熊或者其他动物,司机们都会尽量不惊扰动物地靠近至观赏和拍摄的最佳角度。


逐渐进入保护区深处,每隔不久便能发现新的熊踪。虽说打眼看去北极熊们似乎都差不多模样,但是近距离观察它们,会发现它们也像人类一般各有各貌,甚至连个性都差异很大。有的特别高大、有的就相对娇小,有的修长、有的敦实,有的通体雪白、有的毛色偏黄,有的面容清秀、有的表情严肃,有的一脸憨厚、有的面目凶恶……也许这些都是它们在不同状态下被我加上了个人情感的投射,但很难说同为哺乳动物的它们与我们在情感本质上有多大的区别。看它们的动作,匍匐在地像是我们精疲力尽时在歇息;打滚挠痒痒是我们闲得无聊打发时光;蹬腿、伸懒腰多么像我们刚刚起床;当它们直立起来好奇地朝我们的方向张望时,很像巨人版的婴儿宝宝看见了新鲜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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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向苔原车上张望的北极熊


每当苔原车在一处适合拍摄附近北极熊的位置停下来,车窗便被拉下,快门声响个不停,同时也不断有人发出惊叹声和笑声。寒风透过四下全开的窗子使得车上温度速降,却没人在乎。为了看得更过瘾,队友们纷纷走到车后的露台上去。虽然露天不到五分钟便会全身冻僵,连按快门的手指都变得不停使唤,但是眼看着北极熊从你身下的不远处悠然而过,说不定还会凑得更近、甚至直接站起来将前爪趴到车上来,谁又舍得放下这样的精彩片段躲回车内取暖?!


而当苔原车行驶时,为了安全乘客必须按规定回到座位上坐好,这时便是向导和动物学家的集中讲解和答疑时间。关于北极熊,有趣的知识点还不少。从我们的视觉上看,它们的毛发是白色的,实际上这是光的反射。它们的每根毛发都是透明中空的,透明的毛发层叠才呈现出白色。在夏季,它们的毛发会因为氧化而发黄、发褐甚至发灰,如果中空的毛发中进入藻类,看起来还会有些泛绿。所以冬季的北极熊会比较干净,因为它们会为了保持皮毛的清爽整洁在冰雪上打滚。而它们的皮肤却是黑色的,这从它们的鼻头、爪垫、嘴唇、以及眼睛四周的皮肤可以看出。黑色有助于吸收更多热量,中空的毛发会发射和散射可见光,将光热传输到黑色皮肤上,它们在健康时皮下脂肪厚达5~7厘米,即使在零下70℃的极寒也能泰然处之。它们的嗅觉极其灵敏,是犬类的七倍,可以闻到方圆一公里或者冰面下几米厚地方的海豹。它们的奔跑时速可达60公里,是世界百米冠军的 1.5 倍。它们还是耐力超强的游泳高手,在冰冷的海水中一口气游四五十公里是家常便饭。


来到叫一处“白熊角”的地方,之所以如此命名,自然是因为常有熊在此聚集。我们与另外几辆苔原车以及供在保护区内过夜的客人居住的苔原车客栈相聚、几辆车围成大大的半圆,当中一小片灌木丛中有几只北极熊懒散地或卧或坐。Luke将车停稳,笑道,午餐时间到了。他和Angel开始做餐前准备,而我们则打开窗子,对着熊们架好相机,瞅准机会就按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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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憩后打滚


与在镇上餐馆内的正餐相比,苔原车上的午餐就简单得多。先是蔬菜汤和苏打饼干,之后是火腿芝士或者金枪鱼的汉堡,最后还有小甜品。虽说滋味一般,但在这近北极圈的冰雪苔原上,一边看北极熊一边吃饭,这是怎样特别和奢侈的用餐体验。当你放眼望去满目荒凉、不断从窗外扑进的冰冷空气时刻提醒你正处在极度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极地旷野,而你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时,你怎能不对当下所能拥有的、哪怕最简单的食物生出最热忱的感激、甚至是愧疚感。因为窗外不远处,被你观看的北极熊们,这些站在北极食物链顶端的霸主们,却正处于最饥饿难耐的等待冰封的日子。


也许是嗅觉超强的北极熊们闻到了苔原车上食物的香味,也许是固定姿势待得久了想要活动一番,它们变得活跃起来。有的起身四下嗅闻,有的踱着方步走近苔原车朝上面张望,还有两只熊嬉闹角斗,一招一式颇有拳击和摔跤表演赛的意思。实际上北极熊是独居动物,除了哺乳期的母熊和小熊,其余情况下都是独行侠,只有在无法捕猎的季节,它们才会偶尔聚集、有部分社交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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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熊聚会


也有声音对于商业性地进入自然保护区看北极熊有质疑,认为或许会对北极熊的繁衍和生存产生干扰,使它们适应了与人类接触而产生非自然的状态。这恐怕也是所有自然保护区内商业观赏野生动物的行为都面临的质疑。但对于这个问题,应该分两面来看。质疑是合理的,所以要尽可能将对野生动物的干扰降至最低,这就要求相关方面制定科学规范的规则。在合理的范围与规则下进行商业观赏的收入可以用于对于野生动物的研究和保护。而参与这类观赏行程的人,如能将所观所学所感都渗透进日常生活,并能将这些体验感悟传播扩散,那么将会对野生动物和自然生态的保护起到极为积极的作用。


吃饱喝足后浑身发暖不畏寒冷,我和刘通又一次来到车后的露台。天空比之前愈加阴沉了,有种要下雪的意味。用望远镜去看熊们,能清晰地看见它们的每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那些灌木透着暗红,与它们白中泛黄的皮毛形带有一丝暖意的悦目的对比。两只熊将头凑近,鼻子碰到一起。我想起曾经看过的关于北极熊的冷知识中有一条,说北极熊在请求同伴给些食物之类的东西时,会用碰鼻礼问候对方,如果一只熊有礼貌,会被允许分享食物。但我想这应该只是在食物充足的时候,而眼下,每只熊都在挨饿,救济和争斗都无从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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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碰鼻礼的熊


正在我痴迷地看着行碰鼻礼的北极熊时,有水滴落在我的鼻子上,眨眼间水滴下落得密集起来,确切地说是雨滴夹着雪。我听见刘通的一声轻叹,都这个季节了还下雨,看来北极熊们等待海水冰封的苦日子还要过很久!

 

四 原住民生活体验与极地之王的生存困境


暂别北极熊的一日,我们体验了印第安土著的生活。说是暂别,也并不确切,只是未进入熊踪密集的保护区和瓦布斯克国家公园,但在丘吉尔和周边一带,随时可能遇上熊。比如说早餐后,我和刘通为了消化去散步,就在镇居民活动中心后的海滩上发现了北极熊的脚印。


清晨的丘吉尔镇格外宁静,熹微晨光下,路旁残雪透出些微的暖意。我们沿着主街道走了一小段,路过造型简洁、尖顶高耸的基督教堂,从岔路绕到镇中心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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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的基督教堂


在冬季零下三四十度、甚至更低的酷寒中,进行室外活动是不现实的事。所以镇中心将图书馆、运动场等公共设施都以室内通道连在一起,这样即使在最寒冷的天气镇居民也有地方可以休闲娱乐。而镇中心背面,是一片礁石海滩。老远就能看见高高竖起的一块牌子,上面是白底上黑色的熊形标识,告知来者这里有北极熊出没。不久后我还看到另一块牌子,上面蓝底白熊的形状下,用红色写着“STOP”下面一行稍小字体:“DON’T WALK IN THIS AREA”,再下方是北极熊警察局的报警电话号码。这是再三警告我们,已经走进了危险区域,可前方沙滩上的一艘旧船吸引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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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随处可见的警示牌


前行途中,我们很快就发现了熊的脚印,比人的脚印长一点,宽两倍多,呈圆形,掌根处和脚趾处的凹陷还有未融的积雪。这应该是一只熊昨夜走过时留下的痕迹,经过一夜的雪落风吹,边缘和细节已模糊,以我们所掌握的专业知识,不足以分析出这只熊的性别、年龄等具体信息,但也许它并未走远、也许它还会回来,也许它此刻就在某块礁石后面望着我们。想到这些,我们不敢久留,又集合在即,便匆匆看过旧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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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镇后海岸上废弃的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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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后海滩上北极狐的爪印


听说了我们早上“微探险”的经历,看过我手机里北极熊爪印的照片后,林毅饶有兴趣地表示要去看看,我们担心他独自去太危险,便在午餐后同他一起前往。这一回我们因为又被向导再三叮嘱注意安全而更加谨慎,时刻注意是否有任何异常动向。在离北极熊脚印不远的地方,我们又发现了新鲜的动物脚印,这脚印有一小片,大小跟小型犬的爪子相仿,刘通说从尺寸和形状看应该是北极狐的脚印。


时间充裕,我们决定登船远眺,但船上极有可能藏着一只打瞌睡的北极熊。三个人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看,时刻注意是否有任何异常动向。我们警惕地来到船上,确认安全后上一层、再上一层。站在高处,狂风冷硬如刀,用手机拍视频瞬间就没电关机了,可先前明明还有百分之八十多的电量。手机关机了也好,我将早就冻僵的手插进口袋,专注地望着眼前这片海。因为天阴的缘故,海面是灰蓝色的,比天空的灰蓝更深沉,海天相接处有一线亮白,温柔的海浪缓缓拍岸,一重又一重,仿佛按着固定的节奏和频率。这看似宁静的海面下,实则暗涛汹涌,隐藏着无尽的生与死的乐章。我们与北极熊的故事,不过是这其中的浪花一朵。


午休后我们来到养雪橇犬的David Daley家中,体验原住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项——乘坐狗拉雪橇。David Daley的木屋是当地土著民居的典型样式,木屋外的大院子是雪橇犬们的居所。每只雪橇犬都有一只木箱式的狗窝,不拉雪橇时它们被拴在窝旁,听到有人来的声响,纷纷激动地吠叫起来。David Daley请我们先进屋休息片刻,听他讲解一些关于乘坐狗拉雪橇的注意事项。


忠诚的雪橇犬.jpg

忠诚的雪橇犬


木屋内炉火熊熊十分温暖,墙上展示着狗拉雪橇获奖的纪念照片和奖牌、奖杯,门后挂着猎枪,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燃烧的味道,应该是为了遮掩狗的气味。当中的地面上摆放着一驾不锈钢雪橇车,David Daley将以此为例进行讲解。


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过去,狗拉雪橇是这片冰雪大地上的原住民们在冬季最常见的交通方式,不论是因纽特人(Inuit)、 甸尼人(Dene)、克里人(Cree)还是David Daley所属的梅蒂斯人(Métis)等等都是如此,也曾经是当地邮政和货运的主力。拉雪橇时一个狗队通常由六到八只雪橇犬组成,对排在不同位置的狗有不同的要求。头狗需要勇敢聪明、有领导力,第二排的狗需要辅助头狗,为伙伴们鼓舞士气,也是头狗的候选,排在当中的狗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而排在队尾、离雪橇车最近的狗则非常关键,就像是汽车的发动机一样,从起步起就需要发挥强大的拉力,在奔跑跋涉的过程中也要承受较大的负荷,所以一定要体格强壮耐力好。David Daley犬队中有38条狗,年龄从2岁到16岁。雪橇犬因为运动量多消耗巨大,平时每天需要摄入4500卡热量,而在比赛中每天要摄入10000卡。David Daley说,作为主人,想要带好雪橇犬,就要让自己成为“头狗”,他必须懂得狗们的心理,得到它们的信任和敬畏。每只狗都有自己的个性和特点,要完全了解才能保证搭配安排出最优化的队形。他逐一演示训狗的口令:Ready!注意!Gee!右转!Haw! 左转!Easy! 慢一点!Whoa! 停下!Line Out! 保持队形!On By! 保持直行!,这是最重要的口令之一,让犬队在经过别的雪橇队,或有松鼠、野兔经过时保持注意力的集中。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很难想象雪橇犬们对于拉雪橇有着怎样炽烈的热爱。当它们得知即将要拉雪橇时,激动地跳跃不停,还不时发出兴奋的嚎叫。被选中的狗欢欣鼓舞,未入选的则焦急难耐。实际上它们是盼着执行主人的指令、完成主人的任务、最后获得主人的夸赞和奖励,它们最期待奖励并非是食物,而是主人发自内心地认可和亲热的抚摸。优秀的雪橇犬都高度忠诚,具有极强的团队精神和责任感与荣誉感,主人下令前进,即使已经精疲力尽它们也绝不会轻易停下,在最危急的时刻,优良的雪橇犬队往往能救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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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工作的雪橇犬们


天寒地冻,为了保护雪橇犬们的爪子,给它们穿上了橙色的袜子。在排队等待乘坐雪橇时,一项附加小活动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兴趣。木屋外的松林里,生活着灰松鸦。它们浑身灰羽,头顶和脖颈处是浅灰、翅膀是深灰、尾羽和腹部是灰褐色,明亮的眼睛和小巧的尖嘴是黑色,周身透着机灵劲。将狗粮放在手心、肩上、头顶,它们都会毫不畏惧地前来采食,凭着这股活泼大胆亲人的劲,它们得以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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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松鸦大胆地在游客手上取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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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灰松鸦


每跑完一趟,雪橇犬们都要喝水,我趁着这时候去抚摸它们,它们立即将头靠在我腿上,对视的那刻,我看见它们的目光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狗都更加坚定和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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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雪橇犬Big blue


坐上雪橇车,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我感到自己像是回到了几个世纪前,道路两旁的松林开始倒退,倒退得越来越快,视野渐渐开阔,空气都变得生猛,横冲直闯进鼻腔,无比辛凉又无比纯净。我变成了生活于这林海雪原的女猎人,仿佛听得见风带来的所有消息——有驯鹿正被狼群追赶着奔跑,有北极兔刚刚逃过了赤狐的围追堵截……远眺似有无尽忧郁化不开的冰蓝色海湾,我思念着远方等待我团聚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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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起来劲头十足的雪橇犬


回到温暖的木屋里,喝着热可可,我们听David Daley讲他参加哈德逊湾狗拉雪橇比赛的故事。这是一个320公里的狗拉雪橇比赛,历史可以追溯到毛皮贸易时代。比赛在每年三月举行,路线是从曼尼托巴省的吉勒姆到丘吉尔。比赛过程中的补给、包括狗的食物,全部都要搭载在雪橇上,全程自给自足。有一次他经过一个大湖的冰面时,冰面破裂,整个雪橇队掉进冰水里,他将狗一只只捞起来扔到冰面上,让它们将雪橇拖上来。经验丰富的他知道犬队通过湖面后通常要休息加餐,所以他让犬队继续跑,果然在湖的另一面遇上两个正在加餐的犬队。这两位参赛者将身上的干衣服凑了一身给他,他才得以继续比赛。墙上展示的奖杯和奖牌是他和他的雪橇犬们辉煌战绩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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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橇犬主人介绍自己参赛的情况


夜晚,我们请当地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分享狩猎生涯中的趣事,他还带了几十张动物皮毛来,告诉我们如何处理。如今,他已经很少打猎,他的儿女也不再从事这个行当,原因有很多方面,但自然环境的变化和野生动物种群的衰减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从他身上就能够了解,真正的猎人,绝不会滥捕滥杀、他们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是敬畏自然、尊重动物的人,因为自然环境和野生动物是他们赖以生活的生命线。


再一次进入北极熊们的领地,天气比前一日更阴沉,温度也更低。这次为我们驾驶苔原车的,是位已有十年经验的老司机,名字叫Jim。据说,他曾有过与北极熊亲密接触的惊险经历。那是一天清早,Jim在丘吉尔镇上与北极熊迎面相遇,他故作镇定地跟熊打招呼说:“嗨,今年怎么样?吃得饱吗?”熊见他不紧张,也没有激烈的反应。不料一个人见状开车冲过来想要救他,熊受到了惊吓,可这时唯一安全的逃跑路径就是它来时经过的路,而Jim正好挡在路上,于是熊逃跑时就差点撞到他,幸好他安全无事。有了之前看熊的体验,我们不再一见到熊的影子就莫名激动。大家都比前一次更安静,大多时候就守在自己座位上的窗前,观赏、拍摄。但是有两只熊的出现,使我心情沉重,久久不能释怀。


先是一只瘦骨嶙峋、皮毛脏污的公熊。它缓慢走来的时候,脚步似乎有些蹒跚。它应该已经很老了,因为用长焦镜头和望远镜,能清楚地看见它鼻子上、脸上的伤疤,那是它在多年的捕猎中付出的代价,也是它战胜无数挑战在这极端环境中生存至今的勋章。它近距离从我们的车后经过,无数长枪短炮对着它。有人说,这只熊很老了。有人说,看它好瘦,走路时髋部的骨头都突出来。有人说,它一定很饿,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而它目不斜视、淡然自若地以自己的速度向前走着,一直走,走成宽阔冰面上小小的黯淡的点,最终完全消失在冰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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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骨嶙峋的老熊


之后,是一只大约十个月大的、跟中型犬差不多大的小熊。当时我们的苔原车正驶进白熊角。这只小熊的身影出现了,它走在苔原车客栈的下方,一会儿在这一侧、一会儿又钻到另一侧。像它这么小的幼崽,自然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以为距离它不太远的一只母熊是它的妈妈,它只是因为多动和好奇跑得离妈妈远了一点而已。可是过了不久,那只母熊走过它身旁,却并无任何亲昵的动作,甚至都不做停留便离开了。哺乳期的母熊绝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那它的妈妈在哪里呢?我们问随车的动物学家。她思索了一会儿,微笑得很勉强,颇为不忍地说,看来它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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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母亲的孤儿小熊 


与雄性北极熊相比,雌性、尤其是北极熊妈妈在生存上要面对更多、更严酷的考验。北极熊的交配季节是3月~5月,妊娠期为195~265天。怀孕的母熊在自己挖的洞穴中生产,过三、四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才会出洞。而在这期间,大约有八个多月的时间,熊妈妈不吃不喝,以转换其身体内储存的皮下脂肪来哺乳和为自己提供需要的营养。幼熊在四五个月大的时候断奶,跟母亲学习如何捕猎,2~3岁后才能完全独立生活。所以在度过无法捕食的艰难夏季之后,带着幼崽的雌性北极熊总是更瘦更虚弱,它们急需去海冰上捕食才能维持孩子和自己的生存,可是气候的持续变暖导致的海水结冰延迟和海冰消融无疑加重了它们的生存危机。


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数学家Harry Stern和生物学家Kristin Laidre,利用一个长达35年的卫星记录对19个北极熊种群所处的地点逐一进行了分析。最终发现,所有的栖息地都存在这样一个趋势,即海冰在春天的后撤变得越来越早,而在秋天的前进变得越来越迟。自从1979年开始进行卫星观测以来,每年出现海冰最大值的3月与海冰最小值的9月之间的时间跨度已经延长了9周。这些测量结果意味着北极熊的所有栖息地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而2016年11月份,北极海冰覆盖面积为同期最低。


科学家们普遍认为,除非各国采取明确行动遏制全球温室气体排放,否则北极熊的生存将长期处于困境。近些年,不断有科研人员、摄影摄像人员和游客在北极熊的各个栖息地看见瘦骨嶙峋濒临饿死的北极熊;因海冰融化长途游泳找不到陆地休息觅食溺水而死的北极熊;为了抓海鸟或者掏鸟蛋充饥爬上悬崖摔死的北极熊;夏季因过度饥饿而同类相残、相食的北极熊……北极熊已经成为了气候变化、全球变暖不利影响的代言者。


但是这也受到了一些气候变化负面影响否认者的攻击,他们认为这是将北极熊所处的困境简单化。还有人认为北极熊或许可以适应气候的变化而转变捕猎和生活习性,演变成可以在陆地上生活的状态。可是这样的演变对于生物来说往往至少需要几千年的时间。根据研究数据来看,按照现有的排放速率,不加以控制地继续让温度升高,大约29年之后,我们就将迎来一个夏季无冰的北极。


也许很多人会认为,北极夏季无冰、北极熊的生存困境,与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关系。可是全球变暖持续加剧恶化,海冰的大量消融将使这些年迅速上升的海平面继续涨高。沿海地带遭到毁灭性破坏,海水向内陆蔓延,带来的侵蚀性会造成极大的危害,例如湿地洪水、农业耕地污染、鱼鸟类栖息地丧失等。当大型风暴来临,风暴潮会更加凶猛,波及的范围更大。低洼的岛屿将会被整个淹没,居住在那里的人们不得不寻找新的居住地。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认为,到2100年,海平面将比现今高出约28到98厘米,足以淹没美国东海岸的城市,还有更悲观的预测是格陵兰冰盖会彻底融化,海平面将升高七米,淹没伦敦。


我们的午饭时间到了,照例是蔬菜汤和汉堡。小熊一定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它拼命伸长脖子嗅闻着,还几次面朝苔原车直立起来。天呐,它一定是饿坏了,好可怜,能喂它点吃的就好了!心软的女士们纷纷这样说着,但没人会这么做。乘坐苔原车有严格的规范:严禁使用食物或是气味引诱和喂食野生动物;任何食物或饮料不得带上露台;严禁在苔原上留下任何垃圾,所有垃圾扔进车上的分类垃圾桶中;严禁惊吓野生动物;严禁将自拍杆和脚架伸出车外等等,连用力关门、大声讲话都最好避免、走路也应该尽量轻一点,如果有人不遵守秩序,行程可能会立即终止。这些规范是为了尽最大可能不干扰野生动物的自然状态、保护生态环境,更是为了保证游客和野生动物的安全。而且在丘吉尔野生动物管理区和瓦布斯克国家公园内喂食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会导致高额的罚款。当地有古训说:“被喂养的熊已经死去。”在生存不易的北极尤其如此。北极熊非常聪明,喂食的做法会使它们对人类食物产生依赖。所以最恰当的做法就是尊重它们的自然捕食行为。


可是这只小熊应该刚刚断奶不久,根本不具备捕食能力,若是没有母亲的喂养和保护,要如何存活下去呢?面对我们的问题,北极熊专家斟酌一番说,也许我的话会让大家觉得难过,但事实如此,请大家理解和接受。这只小熊,靠自己很难独自存活,假如它跟在性情相对温顺、攻击性不太强的母熊身后,捡拾一点残羹剩饭充饥,这样也许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是可能性不大,而带崽的母熊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会非常警惕和护食,何况现在是最艰难的时期。如果海水迟迟不结冰,这只小熊可能会被饥肠辘辘的公熊吃掉,这样虽然残忍,但也是自然界的正常现象,至少它能为吃它的公熊提供一点热量,也为这只公熊提高了生存的几率。


小北极熊还在四下嗅闻着,在高大厚重的苔原车客栈的对比之下,它看起来格外弱小。冰雨湿透了它的皮毛,它垂下头,显得那么孤独无助,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我们眼下只能这样看着,什么都不能做。我感到汉堡变得难以下咽,每多看它一眼心中就多一分痛楚。


后半日的行程,我们遇到不少其他的野生动物。有娇俏敏捷的北极狐,有身披洁白冬羽的柳雷鸟,还有我一直想亲眼看见的雪鸮。Jim说他也已经好久没能看见野生雪鸮了,我们的运气相当好。那只雌性的雪鸮立在一处小沙丘上,不动的时候像有淡淡斑点的雪团。通过望远镜我耐心等待,在长久的静止后它突然来了个猫头鹰特有的270°转头,还对着镜头眨了眨眼,这虽然只是一瞬间,却似有魔力一般摄人心魄,使人不禁好奇,在这高颜值又呆萌的猛禽眼中看到的世界又是何等模样呢?


难得一见的雪鸮.jpg

难得一见的雪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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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狐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北极熊之旅已至尾声。如果嫌两整日苔原寻熊的行程太短,可以参加Frontiers North Adventures公司“传奇丘吉尔角”的行程,有至少一周时间住宿在苔原车客栈上,从早到晚24小时“与熊共舞、与熊共眠”。若是想看更多苔原野生动物,可以选择夏季来丘吉尔。每年7~8月,几千头白鲸涌入丘吉尔河觅食和产仔,站在岸边就可以观察到河面上不断浮上来换气的白鲸群,还能听见它们频繁而富有变化的交谈声。夏季的苔原被烂漫的野花,色彩丰富地衣和苔藓装点得绚烂多姿,各种生命极其丰富和活跃,仅仅路过或者来此繁殖的候鸟就有近三百种……经历过肃杀残酷的冬季,更加能体味这生机勃勃、异彩纷呈的神奇。


傍晚归途,暮色降临的苔原旷野,愈加显出神秘和野性。我们最后看见的北极熊,是一只母熊带着两个幼崽。母熊神情安详,两只小熊的头舒服地靠在妈妈背上。风雪之下、它们一家三口安然不动,凝固成这北极熊之地在临别之际显露给我们的最后的表情。


返回上海之后,我时常翻看在丘吉尔镇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甚至在梦里也曾回去那里。在我离开后,过了近一个月之久,丘吉尔镇终于大幅降温,海冰从丘吉尔角向外延伸,北极熊们终于可以踏冰出海,开启名副其实的北极霸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活。而深受雾霾之苦的日子里,我从未像如今这样迫切地意识到节碳减排的重要性,也愈加深切地感受到我们的命运与北极熊、与丘吉尔镇所有野生动物的生存紧密相联。


一天在无意中,看见刘通朋友圈最新的状态,说我们遇见的那头孤儿小熊跑到了镇上,被巡逻的北极熊警察带去了北极熊监狱,之后因年幼放归野外无法生存而被送去了温尼伯动物园。那里是世界上养北极熊最好的动物园,这个可怜的“熊孩子”,居然误打误撞给自己闯出了一条生路。可是对于野生北极熊来说,这真的是好事吗?那些和它相似处境的小熊呢,难道都送进动物园里吗?


那片荒芜、原始、纯净、无比冷酷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冰雪之地,不仅仅是北极熊和极地生物繁衍生息的地方,更是全世界生灵共同的净土和家园。愿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的孩子不会只在动物园、甚至自然博物馆的展区才能了解北极之王史诗般的生存故事。愿地球上所有的物种都能诗意栖居、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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